咖啡館前偌大的玻璃落地窗,萬頭鑽動的市區街景在腳底下川流,我像是踩在一望無際的晴空裡,眺望這個充滿冷漠與熱情的矛盾的市中心。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能夠靜下心來獨賞這樣的繁華,但是事實上卻不然,到底我還是有往下一探的欲望,到底我還是想在擁擠的人群裡巧遇一個熟悉的面孔,到底我還是有一點點私慾,希望在這個世界上能有足以了解自己的人。
然而這或許真的只是一種過度美好的想望,期待與現實生活之中存在著必定的落差,為了填補這樣的差距我不知道耗費了多少的時間、力量與精神與之搏鬥,為的就只是希望能稍稍的拉近一點看似微小卻差之甚鉅的距離。我總以為我辦得到,卻在這樣的時間裡失去了數不盡的東西,友人曾說,能保有美好的想望固然是件好事,但是也許這是另一個殘酷的開始。只是,這樣的生活對我來說已經夠殘酷了,我還是由衷的希望能保有一些對自己而言是美好的事物。
日過正午,眼前的城市才算是完全醒了過來。清晨低迷的街景充斥著昏沉與黯暗的氣息,只有計程車司機是唯一看清楚這個世界的人,或許還會接到上車不知所云,下車忘了付錢的迷糊乘客,我想一個城市活不活絡,大概就看計程車司機幾點起出現在市區,又幾點消失在巷尾,就能夠略知一二。已經過了正午了,滿滿的人潮充斥在騎樓、十字路口、咖啡館、速食店、百貨公司,還有正在百貨公司前廣場賣力演唱的樂團的看台前。隨著震耳欲聾的音樂搖擺,彷彿整個城市都在搖擺。
回頭轉向咖啡館,半滿的二樓坐席,大致上可以分成五種族群。顯而易見的學生是一種,一星期七天可能都會出現的上班族是一種,三五好友群聚的閒聊是一種,情侶約會是一種,還有像我一個人的,總共第五種。學生族群嚴格來說很廣泛,但是我不想把來這閱讀的人也算是學生,所以學生大概就僅止於像是土撥鼠的那些人,就歸類為土撥鼠吧。情侶是貍貓,但是我怎麼都不想贅述,所以就這樣。三五好友群聚大概可以歸類為貓或是貓人,上班族比較特殊,他們通常是狼,或是孔雀,但是這也不是因為性別的問題,而是身上的氣味的問題。
至於我,這一類的,扣除狸貓之外,我可以是土撥鼠、貓、狼或是孔雀。我想這麼說吧,一個人的可能性其實太多,唯一不可能的只有像是貍貓這樣的人們。團體限制了每一個人的面孔,所以那只是固定的形式,顯而易見。我想我大概是貓,說話的對象是 NB,讀者是在螢光幕前的你。不公平?我不覺得。
學生很常見,我想大概是心態上的關係,成群出現才算是土撥鼠的一環。桌上擺滿了各式書籍,男孩們討論著時下流行的手機勁裝與 3C 時尚,女孩們拎著鏡子翻著雜誌討論彩妝,這就是典型的土撥鼠,書籍只是一種冬天蓋在身上取暖用的外衣,沒有一個人真正在乎字字珠璣是否能帶來些什麼,真正的光采來自於同一族群的眼光,土撥鼠的族群大概就是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。
狸貓的範圍更是廣泛,穿梭在各種族群裡,而且更顯而易見。他們彼此散發著特殊的氣味,在眼神、微笑、舉手投足之間交換秘密,拿起咖啡杯的小動作,咬下午茶餅乾瞬間的笑意,眼神餘光的曖昧,擦拭嘴角時隱藏在心底的竊喜,就算是處在其他的族群裡也能泰然自若,掩飾尷尬只會讓一切的表徵太過濃烈而明顯,那樣的氣味著實讓人討厭,起碼我不喜歡。
好友閒聊其實在這裡並不常見,我想應該是假日的關係。這種情況應該是與平常日相反才是,大部分的所謂三五好友,大多在假日都變身成貍貓了吧,所以在這樣的地方反而變成稀有族群了。也因為這樣的關係,反而是處於好友與情人之間的曖昧的人變多了,也許我不該這麼主觀,不過那樣細微的味道就是很清楚的散佈在空氣中啊!偶爾發現這樣的身影感覺會很有趣,或許有某些地方會在你的記憶深處醒來,而熟悉吧。
看著杯子裡冒出的熱氣,甜甘菊的味道隨著一些不明的思緒消失在熱氣的末端。小晞上班的時間就只剩下我一個人,工作室在家裡的這種生活不知怎地也習慣,一晃眼就過了兩個春天兩個冬天。站在廚房與客廳間的小吧台邊,我一面確認茶壺裡的水溫,一面確認杯子裡的茶香,是跟著什麼樣的思緒,又飄往什麼樣的地方。
『嗯!你說的喔!』
在腦海深處突然響起御琪的聲音。事隔五年之久的某些東西傳出沉悶的聲響,只是那些東西並不會就此而浮上檯面,唯一從那深處傳來的,就只有御琪強而有力的聲音。這是一個約定的響聲,只是這些年來我似乎已經遺忘了這樣一個諾言。不管是對於他的承諾還是御琪,我著實不想去面對。即使我所熟悉的印象依舊在腦海中揮之不去,但是只要不去碰觸那樣的地方,我就能繼續帶著這些羈絆走下去。
五年前。
那一個大雨的夜晚,在我喝完杯子裡的茶之後,心裡的某個地方卻下起磅礡大雨,比起那一夜有過之而無不及。空氣沾滿著濕濡,那天夜裡莫名其妙的起了大霧,或者該說,眼前這一片白茫茫的景色是飄滿著細膩綿密的水氣,可能快下雨了,我站在自家門口說著。大口的呼吸,將周遭的空氣吐成白煙,沒有人在這裡,瑞里鎮的夜晚第一次讓我覺得過分安靜。阿崎那裡大概還是老樣子,若水離開了,夢熙和御琪還在為了考試傷透腦筋,我站在門前一一數落,看著結成團塊的水氣從我面前飄過,直到淹沒我為止。
「阿翔,電話,」老媽從門口探出頭來。
「找你的,女孩子喔。」
「嗯?」我疑惑的進去接過電話。
「喂?」
「仲翔,我是御琪。」
「嗯,找我什麼事嘛?」
「那個……我……」
「要問阿崎的事情嗎?」
我知道現在除了這個,應該不可能有其他事情了。
「嗯。不過還是算了,我想,我下次再說吧。」
「喔。」
在她掛掉電話的瞬間我卻有種感覺,她大概會來這個地方,畢竟這裡是我跟阿崎的出生地,想知道什麼事情只有在這裡才找得到答案。夜裡,我跨上機車靠著接近於零的能見度慢慢的騎到車站,御琪如同心底想的結果一樣的出現,我並不感到意外,深夜的車站,接近末班車的時間,也只有因為是她才會這麼做吧。
溫度低的嚇人,眼前的她單薄的身子讓我有種不捨的錯覺,那似乎曾發生在某個遙遠的時間點上,我又怎麼能夠輕易的忘卻。冰冷濕濡的空氣裡,御琪帶著一點不安與躊躇不前的情緒看著我,這幾乎讓我快要放棄巖崎生前的承諾,只是,在我允諾他之後,我是不是還要再揹負一個承諾給對方的承諾?
「仲翔?」
「這種天氣來我這裡,不是個明智的決定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要來?」
「為什麼這麼問,妳不是要來找到一個答案嗎?」
「………」
「難道我猜錯了?」
「不,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問……」
「先到我家來吧。」
「嗯。」
五年前的答案,那種胸口炙熱的感覺至今仍舊滾燙著胸口。說實話並不是特別想隱藏什麼,只是,我非得要傷一個人的心,才能保全另一件可能會傷人更深的事實,那麼,我想除了我之外並沒有人能夠勝任這樣的角色。也許,對於巖崎的死,是我最不能原諒的一件事情。這並不是恨,而是一種憤怒而且無法平復的心情。
終究我還是無法對人太過於殘忍,御琪在車後伸出雙手抓緊著我的身子,摩托車呼嘯而過的街景我無心去顧慮些什麼,他揪緊的手就像是在傳達著某種無法釋懷無法面對的心情,隨著飛奔的車子震盪起伏,敲打著我的心情。
Novel/2006-07, 預定 螢火蟲之戀 II2007/03/17 15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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